调回老家任职的调令下来那天,我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那般激动,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感。
在省厅熬了整整十五年,从最底层的科员做起,写过无数个熬夜到凌晨三点的材料,吃过数不清的冷盒饭,也经历了无数次复杂的人事更迭。如今,我四十二岁,终于以市商务局局长的身份,回到了我出生和长大的这座三线小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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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的风似乎还是多年前的味道,但人和事早已在岁月的冲刷下变了模样。回来的第三天,消息不胫而走。曾经沉寂了许久的研究生同学群突然活跃了起来,各种恭喜和套近乎的信息几乎让我的手机卡顿。
在这其中,班长李建国打来了电话,语气里透着股亲热与不容拒绝的执拗,说无论如何要给我接风洗尘,把留在老家的几个老同学聚一聚。
我本来想推脱,但是想着毕竟是同窗一场,我答应了下来。
聚会的地点定在市里最高档的“望湖楼”中餐厅。我特意换下了一向穿着的白衬衫和黑西裤,穿了一件普通的休闲夹克,打车赴约,尽量不想让自己显得太扎眼。
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,原本喧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了一下。紧接着,七八个人同时站了起来,脸上堆满了笑容。
“哎呀,林局长来了!快,上座上座!”班长李建国第一个迎了上来,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,用力地摇晃着。
“建国,咱们同学之间叫什么局长,叫我林越就行。”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,试图把气氛拉回当年在校园里的那种轻松。
但在座的人显然不这么想。他们有的递烟,有的拉椅子,眼神里少了几分当年的清澈,多了几分成年人社会里的敬畏和盘算。我顺从地坐在了主位上,心里却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孤独。
就在这时,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,张浩走了进来。
看到张浩的那一瞬间,我的心情是有些复杂的。在研究生时期,我和张浩不仅是同学,还是上下铺的室友。那时候我家里穷,每个月的生活费捉襟见肘,常常靠吃馒头咸菜度日。
张浩家里条件好,是本地有名的富商子弟。他生性张扬,花钱大手大脚,但为人算得上仗义。那时候他常常以“点多了吃不完”为借口,把食堂里打来的红烧肉和排骨分给我一半。
毕业后,我考去了省城,他则直接回了老家,接手了家里的部分生意,后来又自己倒腾房地产和工程。前些年听说他混得风生水起,豪车换了几辆,但这两年大环境不好,隐约听说他栽了几个大跟头,资金链出了些问题。
“哟,咱们的林大局长来了,我这紧赶慢赶,还是迟到了。”张浩手里拎着两瓶飞天茅台,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容却没达眼底,反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刺挠。
“浩子,好久不见。”我站起身,主动朝他伸出手。
张浩并没有马上伸手,而是把手里的两瓶茅台重重地搁在桌子上,这才漫不经心地碰了碰我的指尖:“是好久不见了。以前想见你一面,买张火车票去省城就行。现在想见你,估计得提前跟你的秘书预约了吧?”
这话一出,包厢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尴尬。李建国赶紧打圆场:“浩子你这嘴还是这么碎,林越刚回来,今天咱们只叙旧,不谈工作。来来来,赶紧倒酒。”
服务员上前想要开酒,张浩却挥了挥手,自己拿过起子,动作利索地把两瓶茅台全开了。一股浓郁的酱香味瞬间在包厢里弥漫开来。他拿着酒瓶,径直走到我身边,拿起我面前的分酒器就要往里倒。
“浩子,今天我真喝不了白酒。”我伸手捂住了杯口,诚恳地看着他,“前两年在省厅写材料熬坏了胃,前阵子刚查出胃溃疡,医生下了死命令绝对不能碰高度酒。我今天以茶代酒,敬大家。”
张浩的手停顿在半空中,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。他死死地盯着我,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。
“林越,你这就没意思了吧?”他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整个包厢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,“怎么着?当了局长,身娇肉贵了?连老同学的酒都不屑喝了?”
“浩子,你别误会,我是真的胃不好。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,我还能骗你吗?”我尽量放平语气,不想在刚回老家的时候就和曾经的室友闹得不愉快。
“多年的交情?你还知道咱们有多年的交情?”张浩突然冷笑了一声,语气里夹枪带棒,“当年在学校,你穷得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,是谁天天变着法儿地接济你?你生病发高烧,是谁背着你去校医院的?怎么,现在混的不错了,老子给你倒的茅台,你嫌脏?”
这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子,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点割开我们之间仅存的那点体面。我看到李建国和其他几个同学的脸色都变了,有人想要上前拉住张浩,却被他一把甩开。
“浩子,你喝多了。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火气,端起面前的热茶,“当年的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。但这杯酒,我今天确实不能喝。我用这杯茶,敬你当年的照顾。”
说完,我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。
我以为我的退让能让他适可而止,但我低估了一个人在极度失意和嫉妒下产生的扭曲心理。在我放下茶杯的那一瞬间,张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羞辱的暴怒。
他猛地抓起桌上那个装满茅台酒的玻璃分酒器,没有丝毫犹豫,手腕一翻,半斤多高度白酒直接迎面朝我泼了过来。
“哗——”
冰凉的液体瞬间浇透了我的头发,顺着我的脸颊、眉毛往下流,辛辣的酒精味猛地钻进我的鼻腔,刺痛了我的眼睛。一部分酒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,凉意瞬间浸透了胸口。
整个包厢死一般寂静。所有人都惊呆了,似乎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张浩手里还维持着泼酒的姿势,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难看的冷笑,一字一句地说:“林越,泼你酒是给你面子。别以为当个破局长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,在我眼里,你永远是当年那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酸小子!”